电视节目样式：各执一词的超级模仿秀 　[ 分类:商业 Business ]

换来换去，都是一个模子。
　　“我们没有接到过任何来自Fremantle Media公司的指责，他们也没有通过法律渠道提出我们涉及了所谓的‘侵权行为’。我们不否认自己从别人那里学习了很多东西，但‘超女’终究是一档原创性极高的节目。”谈及《美国偶像》制作方投诉《超级女声》侵犯其知识产权的传闻，天娱公司董事长王鹏并不以为然。
　　2005年，由天娱公司协同湖南卫视制作的电视选秀类节目《超级女声》在全国范围内掀起了全民娱乐的热潮。而“超女”和“偶像”系列节目之间的诸多相似之处，也被各路媒体反复提及。
　　8月10日，戏剧性的一幕在美国上演。《美国偶像》的评委西蒙•考维尔因为新节目制作计划涉嫌抄袭咆哮公司的《百万金点》节目而被告上法庭。同时出现在诉讼名单中的，还有“美国偶像”的制作公司Fremantle Media和ABC电视网。咆哮公司在声明中写道：“彻头彻尾的抄袭已经不可谓之‘模仿’，这分明是对知识产权的剽窃。”
　　时隔半月，美国房地产大亨唐纳德•特朗普宣布，将在中国境内推出由SOHO中国创始人潘石屹主持的中文版《学徒》节目。“此前已经出现了11档抄袭《学徒》的节目，但均告失败。”特朗普在接受采访时说，“我想，抄袭算是最好的赞美吧。”
　　一时间，关于电视节目样式版权的争议再度成为各方关注的焦点。

　　国内的混乱

　　“现在国内的电视节目都在大作改进，传统的形式已经令观众厌倦。这种情况下，我们也在观摩海外的一些节目模式，比如法国的、英国的。现在台里是一个‘社会制作’型的平台，社会上的制作公司会拿出各种各样的节目为我们做可行性分析。”上海东方卫视副总经理、《莱卡我型我Show》和《创智赢家》的监制杨剑芸认为，对国外同行的学习借鉴，是目前中国电视业最常见的制作起点。
　　随着节目创新压力的增加，国内电视台开始设立专门的机构或聘用社会力量，通过卫星信号录制或在网络上下载最新的境外电视节目，再叠加上自制的中文字幕，组织节目主创人员接受“培训”。
　　中国传媒大学的苗棣教授对电视节目有长期深入的研究，他认为：“在国内，‘扒节目’是一个比较普遍的想法。虽然各台都想要‘节目创新’，但是真正意义上的创新谈何容易。现在一些电视台的‘培训’就是为了借鉴思路，有时候还直接让制作人员‘扒’国外的节目。”
　　面对国外的电视节目成品，国内已有成型的引进规范。除了极少数地方电视台，大部分频道在播放引进类节目时，都会向海外制作机构支付相应的版权费用。但随着近年来“真人秀”节目的大规模兴起，节目的核心竞争力已经从内容成品转向节目样式。而对节目样式的认定，却是电视工业中最模糊的一片区域。
　　电视节目样式包括节目名称、操作方式、节目风格等一系列创意，贯穿于整个节目制作流程。在美国，最成功的电视节目样式通常是那些游戏竞赛类节目，包括早期的《幸运之轮》、《世纪大拍卖》，到近年来火爆荧屏的《最弱一环》、《谁想成为百万富翁？》和《大众偶像》系列。这些节目的主创人员花费了大量的精力用于设计节目规则，而国外电视台如果需要制作类似的节目，也通常采用高价购买节目样式的方式予以引进。
　　由于节目样式毕竟不像成品节目那样易于识别，国内电视台在引进境外节目时往往采用一些取巧的方式。“东‘扒’一点西‘扒’一点，把几个节目拆散了再给拼起来，这样谁也没办法。”苗棣以此比喻国内节目的创意流程。
　　但杨剑芸也指出了造成国内电视节目难以直接购买国外模板的客观因素：“文化和思维模式上的差异实在太大！在和境外机构的合作过程中，我们发现，国外可以运作的模式，不一定能在国内运作。海外团队不知道中国观众喜欢什么、表达方式是什么样子，所以他们只会机械地复制，结果也只能是失败。”
　　2002年，南京电视台花费巨资从英国引进《最弱一环》的全套样式，推出名为《汰弱留强、智者为王》的中文版节目，并由凤凰卫视的陈鲁豫出任主持。由于本土化失当，“正版”节目的收视率并不理想。这也成为日后国内电视台不敢贸然试水节目样式引进的重要原因。

　　抄袭带来什么

　　与南京电视台的失意相比，央视体育频道早已尝到了样式版权引进的甜头。1998年，由辛少英、马国力牵头引进的法国体育竞技节目《城市之间》吸引到总计12亿人次的观众，成为该频道年度收视冠军。
　　辛少英回忆起和法国Mistral电视台洽谈引进事宜的过程，依然感触颇多：“当时在我个人来看，版权费用是挺大的一个数字。我和法国方面说，‘没有你们，我们这个节目照样做’。法国制片人看了我几眼，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这个笑容给我的印象特别深。
　　“在做节目的时候我们才意识到，如果没有他们几十年的经验，我们绝对制作不了。我们可以‘扒’节目，但是很多深层的东西却考虑不到。有的项目看上去很简单，但是隐患无穷，搭台时稍不注意，选手就会有危险。我们交这个学费确实非常必要。”
　　同期，曾有其他制作团队试图按照法国版《城市之间》寄送的样带进行简单的节目样式复制。但由于缺少主创方的制作经验，在投入了数量可观的制作经费之后，节目录制进程却不得宣告搁浅。
　　2005年，暂停数年的《城市之间》复播。由于此前较好的合作基础，央视体育频道仅以32500欧元的价格就获得了法国方面的年度节目授权。更为“划算”的是，在此项合作中，Mistral电视台除提供版权以外，还为节目准备了近千套服装以及日租金数万欧元的大型摄影棚，并负责支付150名场地工人的薪水。
　　“作为品牌持有者，其实他们并不在意版权费用的多少，更多的是希望打开中国市场，并且得到应有的尊重。”辛少英介绍，在《城市之间》所有片尾字幕的最后，都必须打上创始人皮埃尔•布莱孚和盖伊•勒克斯的名字，“这种对知识产权的尊重，是中国电视行业最欠缺的品质。”
　　2000年，央视体育频道的马国力曾经与《谁想成为百万富翁？》的制作公司洽谈节目样式的引进事宜。但接洽进展至半程，却发现未经授权的模仿节目已经横行国内荧屏。当年，全国仅省级电视台跟风开办的同类型节目就有48个，而地市级电视台开办的数量更是高达87个之多。体育频道的跨国合作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
　　“不受约束的直接抄袭，实际上是对节目样式创新的一种打击。优秀的原创节目是在不断的尝试中产生的。付出了巨大的成本，却被他人简单地复制，如果正好对方有几个不错的执行人员，可能还会‘青出于蓝’。这样谁还愿意去创新呢？”苗棣认为，习惯性的不劳而获将最终造成整个行业的恶性循环。

　　模糊的界定

　　长期以来，美国电视行业内对知识产权的尊重都是以一种“潜规则”的形式存在。“节目样式在国外的界定也很模糊。”苗棣说，“美国公司宁愿买来样式再进行修改，并不是不知道怎么‘扒’，而是出于对知识产权尊重，或者怕犯了众怒‘惹祸上身’。”
　　但随着同质节目的泛滥，近年来，围绕节目样式展开的法律诉讼开始在全世界范围内涌现。2004年，电视节目“克隆”成风，各大电视网之间随即剑拔弩张。在美国，NBC电视网将福克斯电视台告上法庭，认为后者抄袭了自己的《竞争者》节目。不久，ABC电视网投诉福克斯将该台的《换妻》节目改头换面据为己有。
　　而刚被推上被告席的《美国偶像》评委西蒙•考维尔去年也是麻烦不断。“偶像”系列节目的创始人西蒙•富勒认为西蒙•考维尔的歌唱选秀类节目《X元素》侵犯了前者的版权，并且违约聘用了“偶像”系列节目的评委。这场典型的“窝里反”成为去年美国最受关注的商业诉讼之一。
　　“在这样的案件中，孰是孰非往往显得难以断定。不管看到哪档节目，人们总是会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英国广播公司商务机构BBC Worldwide的规划及执行主管柯林•贾维斯认为，“所以，节目样式的保护确实不易。我们很难判断某个所谓的‘节目创意’是否具有法律上的排他性。细节决定一切。在比对节目样式时，拥有原创性的细节决定了节目是否受到版权法的保护。”
　　但在国内，电视节目样式的版权持有者们所要面对的并非争议，而是一个“无法可依”的法律真空。
　　由北京电视台和怡通广告公司联合制作的电视游戏节目《梦想成真》是日本TBS电视台《幸福家庭计划》的中国版本。制作公司每年的开支，仅版权费用一项就高达数十万美元。如果节目遭遇“克隆”，损失将会非常惨重。制作方在与未经授权即复制日本节目样式的竞争对手交涉无效后，想到了申请节目样式版权保护的法律途径。
　　当制作公司向国家版权部门申请版权保护时，得到了这样的答复：“除了对《梦想成真》和《幸福家庭计划》的图案可以申请保护外，其他如游戏方法、规则、节目形式等创意性的东西不能进行保护。”我国《版权法》保护的对象为有形实体，如文字作品、图案、摄影作品、软件等，却对制作有形实体的方法未做限定，抽象的概念无法进行保护。
　　针对这种情况，苗棣建议：“如果能够在法律上保护节目样式创新，肯定会对国内电视行业有推动作用。其实做电视节目的人，不见得就会反对这个法规。但最关键的是，相关的法律要保护到实处——我不能抄别人的节目，别人也不能对我进行抄袭。如果保护不了自己的创意，就必然会遭遇巨额损失，这样一算，不如干脆抄别人的算了。”

　　* 图文以本周《经济观察报》创意工业版稿件为准，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