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过圣诞的人本就不多。想必在这个异常寒冷的冬天,更是如此。
最近发生在朋友身上的事情——裁员、减薪、晋升中止、年终奖停发、增加无薪假期及缩减工作时长。哪还有心思过节?
前些天,在华贸中心门前的空地上,终于还是支起了巨大的旋转木马,被黄色、红色、蓝色的灯光从上到下装点了起来。想必在这不景气的日子里,商家更是要砸钱赚吆喝。
嗯,木马其实并不会旋转,只是围成了一圈,被木棍吊在半空,错落有致地摆出欢快的样子。没关系,它们只是静静地立着,就已经向全体观众宣告了节日的来临。
可每当我路过此地,看路人们摩肩接踵地匆匆走过,就会觉得面无表情的他们其实与身后的西洋装置从属于毫不相干的两幅画面。貌合神离之间,一定少了些什么。
今天蹭车回家。在四环路口被放下来,忙不迭地奔向大望路地铁站。
又走到那里,忽然瞥见一个手上拿着大捆电缆的年轻建筑工人,顶着黄色的安全帽,动也不动地望着那些木马,疲倦的眼神里闪着光。
我不自觉地停了下来,看着年轻人摘下沾满污渍的手套,从兜里摸出手机,横过来,竖过去,在屏幕上认真地构图,几番琢磨,小心翼翼地按下确认。我听见“咔嚓”响起的快门,终于发现了这个画面中的美好。
没多久,他发现了我,站那儿自顾自地乐了起来。我愣了一下,连忙转身继续向地铁站走去。
那个瞬间,其实格外的温暖。
后来,我离开了搜狐。从2007年9月开始,我在那里工作了整一年。
国庆长假过完,我到了这家名叫“优酷”的视频网站。在做了三年和内容有关的工作之后,我的主业转向了公关和市场。具体内容以后再作解释。
今天要分享的这个故事,应该从去年的此时开始说起。对于一些朋友来说,那个12月,比眼下的经济危机还要难挨。
当时,“新劳动法”即将执行。其中一条与今天要说的故事有关:“用人单位如在临时性岗位上用工,应当与劳动者签订劳动合同并依法为其建立各种社会保险,使其享有有关的福利待遇”。
这条在许多人看来又无关痛痒的新规,意味着许多公司将会为了控制成本,避免支付额外的“各种社会保险”和“有关的福利待遇”,必须大量削减“临时性岗位上的用工”。
换言之,幸运的临时工(许多公司称之为“part-time”,搜狐的员工们更简化为“PT”)得以转正。更多的人,却要在这一个月内,迅速丢掉饭碗。
对于一家有大量重复机械性工作需要完成的公司而言,此前大量使用临时员工自然是上上之选。但对于我在搜狐的不少同事来说,“新劳动法”即将实施的当口,却成为他们人生最焦虑的一段日子。
让我用“L”来称呼这位同事——年轻的女编辑,算不上聪明,却很勤奋。勤奋到我们觉得这一场盛大的告别宴中,肯定不会看到她离去的身影。
我和L的工作交集不多,但以局外人的眼光看,对她鸡蛋里挑骨头,也未必是件容易的事情。
很可惜的是,L因为是专科学历,经过上上下下的多次努力,也没法帮她“转正”。我也不记得盖棺定论的那个时候,我稀里糊涂地祝福了一些什么,发自肺腑还是言不由衷,也都不大重要了。大概意思就是,赶紧找到一个新的工作吧,没事儿的,北京那么大,网站多得是嘛。
我大概以为,我脑中关于L的记忆就会到此结束。各奔东西之后,自然也就只剩在网上隔几月发个笑脸的嘘寒问暖了。
或者干脆连这客套也省了,似乎更契合实际。反正都忙。
就这么着,一年过去。冬天来了。
下午,正在暖气过量的办公室里打盹,evilape忽然蹦上线,大声嚷嚷:“L考上了北大!”附带一个开心网的图片链接。我点进去,看见两排大字:“北京大学”、“入学通知书”。下面是L的名字。
立刻打电话给L,上气不接下气:“啊?啊啊啊?你那照片是怎么回事儿啊?”——嗯,这就是书上说的,“我打心眼里替她高兴。”
昨天下午,和张亮在网上有一搭无一搭地扯。他说了另外一个故事:
“我前两天跟一个朋友聊天。该朋友,是我认识的最聪明的人之一,她当年的同学是我现在的隔壁桌。我一聊,她们俩都惊讶于这么多年下来,双方只是这样。一个以为对方要出国,一个以为对方得当个 banker 什么的。结果今天都比较平常吧。
“相反,我一个大学没考好的哥们,后来在美国混了多年,一开始抽大麻叫小姐。后来考研还没考上。又考了一年,他去了 Stanford。最近在投行,每天跟 Al Gore 开会。”
在平淡无奇的一年里,这是最触动我的两天。相比于斯坦福和美国前副总统,L的故事或许平淡无奇,但于我而言,身边这简简单单的转变,却真实许多。
张亮又说:“别有一天彻底丧失改变生活的勇气。”24岁,或许不算太晚。